- -| 回首页 | 2005年索引 | - -逝去的同学,你在哪里?——纪念悲惨死去的女孩晏继勤同学

海的彼岸

关键词海/彼岸/小镇/雪/故乡 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海的彼岸

小镇的冬天总让我觉得窒息,无边的雪和街道仿佛构成一个封闭的整体。人们躲在房子里燃烧着积年的柴火取暖,可是呼出的气体仍旧萦绕着白雾。小镇以东是辽阔无垠的海,以西是重峦叠嶂的山,从四面八方吹来的寒风总能带来一些远方的气息。

这个时候我更加安于自己的工作,尽管有时夙兴夜寐,但之后总能过上几天安逸的生活。一段时间我望见窗外茫茫的雪,清冷的街,总会想起童年的时候在落满枫叶的山间小路上赤脚散布的情景,继而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一个陌生的环境中,开始了新的生活。

海路尽头有一家经年的花店,在冰封期以后就没有鲜花可买,但是可以喝到几种味道不错的茶,据说这些茶叶是在春天从海的那一边带来的,于是每天工作完毕我都会穿越小镇去喝一顿下午茶,以便晚上有好的精神看书。

“天伊咖啡屋”的老板是个很风趣的人,他是个孤儿,在人们怜悯的眼光中长大,但一直活得很快乐。他在十几岁的时候开始自学咖啡调剂,二十岁的时候就成了颇有名气的咖啡料理师。不仅如此,天伊是个博学的人,如果能和他聊聊天,喝上几杯浓郁的咖啡,总能把心中徘徊的烦恼挥去,获得意想不到的收获——这似乎成了小镇居民生活的一部分。作为他的伙计,我倍感庆幸。

一天工作完毕,我异常疲倦,趴在桌子上睡着了,醒来的时候店里空无一人,讲故事的老爷爷已经回家了,窗外又飘起鹅毛大雪来,我急忙起身关窗锁门,但是它们已经关好了。天伊(老板的名字)走过来,一边说“你醒了”,一边递来一杯热好的咖啡。看着杯中腾腾而上的热气,我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。

“你看起来有些烦恼?”他轻轻坐在我身边。

我告诉他我从来没有这么长的时间和家人失去联系,我要听听他们的声音,也许还要等到来年的春天。

“……别再难为自己了。”他平静地说,“来到这里是你的决定,这很好的,证明你开始学着独立。异乡他地对你的束缚,只来自内心的抵触。山有山的伟岸,海有海的广阔,适当放开身心,用另一种心态去对待它们吧。”

我想是这样的。如果只是把海当作与家相隔的屏障,我将永久地感到彷徨与窒息。我想我更该把海当作一种途径,一条无形而坚固的线,线的那一端是家,而这一端——仍是另一个家,其中也有疼我爱我的人们。

 

从此我的心情变得舒缓起来。窗外成堆的积雪如同少女的圣洁的脸庞;落叶梧桐的枝干在风中摇曳,仿佛做起癫狂的舞蹈;高山伟岸,不时露出焦黑的岩石,看起来像日夜伫立的老人;就连普通人家烟囱中的炊烟都附着了某种诗意。

我每天清晨起身,闻着新鲜的海风,那种味道总让我觉得回家了,于是开起小车,一颠一颠去车站仓库领新鲜的咖啡豆和各种料理材料。这一路上,我可以看见吉姆的小火车从沿海的铁路上一路开过去,有时他拉响汽笛并将半个身子露出窗外朝我挥手,风将他的衣服吹得鼓鼓的,内燃机喷出的热蒸汽迅速凝固成一条奇异的云彩,很久不能消退。

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生活变得空虚起来,总觉得不做点什么不如去死,因为无聊的时间像一个黑洞,不断吞噬你的热情与灵感,直到永远沉迷下去,在无聊的时候我总要逼迫自己做点事情。

从小镇的南门出来,再往西走,于是上了盘山公路,海浪与鸟的声音渐渐模糊了,眼前掠过稀松的庄园别墅与农田,清晨的房子还在沉睡之中,房顶上落满了海鸟,一些早霞的红光照在上面,像是一层红晕——看到这些场景总是让人感到莫名的安逸。

火车站设在一个平缓山坡的顶部,这是山坡的制高点,管理员吉姆(对,就是开火车的那个)早已经把三四个大箱子放在门口,冲我做个鬼脸,笑着说你又来晚了。我说你那家伙是高级货,不能怪我的老爷车。然后我们一起将箱子抬上车子,互道早安之后就离开了。

回到店里我开始用早餐,窗外开始有人离开家门走上小街,匆忙地奔赴各自的工作地点。天伊递给我一张小小的卡片,一天的繁忙也刚刚开始。一些富裕的家庭要求咖啡料理送货上门,用多付的五六个铜币作为报酬——我便为此忙忙碌碌。

渐渐地我认识了一位年过花甲的老人,说话风趣,喜欢读书,据说是镇上最有文化的人,大家叫他“樊”。樊现在是个农夫了,家里只有一个孙女,不算富裕,但也不算贫穷,每隔一些天,他总会在咖啡店订一份套餐。每次送餐的时候,总是活泼开朗的小女孩跑出来,将几个钱币放在我的手里,不定期送一张她的水彩画。这些画很是相似,总是蓝色的天蓝色的海,一只帆船在其中漂泊,稍不留神就会当成在天空中飞行的船,这些画全部贴在咖啡店的墙上。有一次我问她为什么要画船呢,她说我总是梦见爸爸妈妈坐着船回家了。

一次送餐,门铃按了很久没有人应,正欲离开的时候,女孩跌跌撞撞从门里跑出来,哽咽着告诉我,爷爷晕倒了。当天我也不顾以下的配送任务,跟她冲进门里,樊倒在电话机旁边,奄奄一息。我把他抬上车子火速开向镇上唯一的医院。樊得的是急性哮喘,他对一种花粉过敏,女孩那天不小心买了这种花。病好以后,樊的健康不比往日,走路蹒跚,干不动活了。我和天伊商量了一下,让樊在店里做个事情,好有个经济来源。本是一个权宜的做法,想不到樊十分擅长讲故事,他的故事个个美妙绝伦、生动精彩,吸引了全镇的小孩子的耳朵,作品也很丰厚,光是他的《我与黑骑海盗相处的一年》就有厚厚一大本。这就是出了名的“讲故事的老爷爷”。

樊每天很早来敲门,敲门声简直比我的闹钟还准,我开门让他进来,递来一杯热水,他喝几口和我攀谈一番,直到天伊醒来为止。我们渐渐熟稔起来,像亲人一样无话不谈。樊是个和蔼的老人,他的眼睛总是放出和蔼的光,他的笑容和孩子们一样甜美,他说自己的父母是商人来着,“他们也没有告诉我故乡在哪里,于是这里就是我的故乡了,我不会为此感到迷茫”。一次我问起孩子父母的事情,他半天沉默不语,我有些了然,忙说对不起,他说没有关系。

“我的两个孩子啊,大海是他们的归宿。”他说。

我想樊的小孙女是把梦寄放在了我的故乡,也终会有一天,她的梦会在同一个地方永久地破灭吧?

冬天快要结束的时候,天空又时常阴沉沉的,断断续续地下了几场大雪,把刚刚发芽的咖啡豆苗层层埋住了;风也不甘示弱,带着水气,吹得路上的行人东倒西歪,在房屋的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霜。人们说今年的冬天来得最早,去得最晚。一些人耐不住时间,在还未开化的海岸上凿出一条通路,果然过了不久,商船来了。

商船是一种伟大的创造,因为只有这样大型的船只才能横越海洋,到达天边蔚蓝色的彼岸。这样想着我又发现自己开始想家了,第一支商船的桅杆出现在地平线上的时候,我欣喜地知道家人与我又近了一步。我跳上那艘货船,直觉告诉我在那里会有来自海那边的消息,果然,我找到了一封寄给我的信——是爸爸寄来的,他说妈妈感到身体不适,希望你能够在初春之前回家住几天。

商船在港口停留了数日,其间那些丝绸、鲜花、日用品和药品会送往小镇各处的铺子和集市。于是我又可以去花店买到鲜花,去集市买到新一年御寒的柴火。

咖啡店的客人也渐渐增多起来,大多是来此做生意的商人,比起熟稔的故乡人,他们显然要陌生,也许他们就是辗转于故乡和小镇的使者,却不属于任何一方。

有个女孩子叫“程”,每年这个时候她便随着父亲准时出现在小镇上,叫卖他们制作的风车。这种风车会就着海风咕咕地响,扇叶会折射出阳光的七种颜色,我十分喜欢。程也经常在她的风车卖完的时候来到咖啡店里玩,说起故乡生活的一些琐碎剪影,我就在旁用心地听,不时地点点头,也许是因为这些我才变得惆怅,变得想念家乡起来吧。程说她年年盼着和爸爸到小镇上来玩,我问他小镇有你的亲人吗,她说没有,只是喜欢这里的风土人情,要比家乡的好上不知多少倍呢,说完咯咯笑起来。

天伊得知我要回家的时候并没有失望,笑嘻嘻的说代我向你的妈妈问好,又给了我一些补养身子的中药,询问我是否需要路费。我说不用费心,这一年的工资足够我花的了。于是他变得沉默不语。

有的时候人们需要不断地鞭策自己,改变自己,不断地颠覆以往的陈旧,但却始终不能改变一些东西,比如我对于家乡的依赖,所有的鞭策都只是围绕着他兜圈子,这是我从小受到溺爱的结果吗?我不知道,也许所有的人都会有,至少一段时间有,但不是所有的人都不能改变。

我看见程和一些商人们也开始整理行装,准备出发。他们的行囊里装着一瓶瓶小镇出产的土特产和此行满满的铜币收获,个个脸上都挂满了愉悦的笑容。这队人马在我的眼前悠悠走过,偶尔能听到来自各地各种各样的方言和民谣曲调。我忽然感到,作为一个商人,旅行与交易便是他们的快乐吧。

集市上还有一些未卖完的商品,为了赶时间,商人们已经降价出售,我和天伊赶忙去抢购,买了一些杯杯碟碟和清洁用品,这便是一年最后的忙碌了。

临行的时候我向天伊告别,我告诉他只是去几天,会跟着下一艘货船回来。他说没有关系的,最近店里冷清,自己忙得过来,放心地去吧。

在船上,我发现有人叫卖故乡的茶叶,于是买了一些,急急回房间泡开,喝了几口,却完全找不到感觉,故乡的茶让我感到迷茫,一种全新的味道占据了整个心境。临行的时候我又去了一趟花店,想喝那里的茶,想不到已经没有了,店主说要等到明年的冰封期以后了,不知怎么我又想起了那里的茶,据说是故乡的茶。

回到甲板上,我怅然若失起来,路程已经过半,再有几天便能到达故乡的港口,我望着身后蔚蓝的天边,却又迷茫起来,不知道自己究竟需要的是什么了。我开始想念“天伊咖啡屋”,想念天伊和纯朴的小镇人,想念那里迷人的风景,想念集市的烦嚣。

……我想我确实拥有了两个故乡,一个在海的这边,一个却在心中思念的地方。

飞雪流光  

2005-11-12

【作者: 飞雪流光】【访问统计:】【2005年11月19日 星期六 20:40】【 加入博采】【打印

Trackback

你可以使用这个链接引用该篇文章 http://publishblog.blogchina.com/blog/tb.b?diaryID=3579530

博客手拉手

海的彼岸
两个有缘无分的人……
今天的雪山
校园新闻4
创业计划大赛指导

回复

- 评论人:爬着的安全感   2005-12-01 23:31:07   

你的思维跨度,真的不简单,尝试将每一次跨越,用最平缓的阶梯连接,会让平凡人觉得更贴心,不是所有人都能够跟得上,你思维的快节奏

验证码:   
评论内容: